
六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十三个孩子围坐成一圈,面前摊着志愿草表,每一个空白栏都像一道小小的裂口,等待着被填平。这是“童心向阳”项目组在福利院开展的第七次团体咨询,也是初三毕业班学生正式填报志愿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梳理。
与普通初中生不同,这些孩子身后没有反复推敲方案的父母,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围成一桌帮忙拿主意。他们能依靠的,除了院里的老师,就是眼前这群穿蓝色马甲的咨询师,还有彼此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懂得。
被折叠的选择背后,藏着怎样的难
引导这次团体咨询的心理老师李薇,三年前就开始接触福利院青少年生涯议题。她发现一个现象:当普通家庭的孩子在纠结“名校普通班还是普校重点班”时,这里的毕业生最先考虑的往往是距离、住宿条件和能否申请到足以覆盖生活的补助。
“有一种小心翼翼,是过早学会了对自己说‘不能太贪心’。”李薇在笔记里这样写道。去年一个成绩相当不错的孩子,悄悄把第一志愿从一所公办重点中专改成了有定向生活补贴的职校,原因很简单——能省下三年饭钱。李薇后来才知道,那孩子修改志愿时甚至没和任何人商量。
这一次,咨询师团队特意设计了一个环节:每人一张白纸,折成三折。第一折写最想去的学校,第二折写最可能去的学校,第三折写哪怕万不得已也能接受的学校。这不是常规的“冲稳保”分层,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缓冲地带。
纸上的志愿,心里的石头
小宇在第二折和第三折之间停了很久。他想读汽修,可所在城市最好的那所技师学院离家太远,转两趟公交再走一公里,冬天早晨六点就得摸黑出门。他低头把第一折涂改了三遍,最后索性把纸揉成团。坐在他旁边的咨询师陈菲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张同样空白的三折纸推了过去。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小宇轻声问:“老师,如果我一直选错怎么办?”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对面几个孩子同时抬起了头。陈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担心的究竟是选错学校,还是选错以后再也没有人帮你托底?”小组里沉默了十几秒,另一个女孩把纸巾盒轻轻推到了中间。
这正是团体咨询无法被一对一谈话替代的地方。当有人替你说出连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不安,那个瞬间本身就具有抚慰的力量。后来孩子们把这种状态叫作“心事找到了名字”。
从“我能去哪里”到“我想去哪里”
志愿填报的表面是分数与学校的匹配,底部却往往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对自己能力的预估、对未来的想象,以及“我配不配拥有更好选择”的深层怀疑。项目总督导周明华曾在一篇实践总结中提到,福利机构青少年在生涯决策中更容易出现“过早闭合”——也就是在信息还远远不足时,就匆匆锁定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选项。
为了把这个闭合一点点撬开,这次团体咨询引入了“生涯人物地图”练习。咨询师把省内几所代表性中职和高中的真实毕业生请上了屏幕——他们事先录制了视频,讲述自己入学后的日常、后来的升学或就业路径,以及当年的遗憾。孩子们需要在地图上把这些人物的轨迹连起来,并标注出哪些转折点是被动发生的,哪些是主动选择的。
小组分享时,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生指着一条蜿蜒的升学路线说:“他换过两次专业,但好像也没掉进悬崖。”这句话让在场几个咨询师事后讨论了很久。害怕掉进悬崖,大概是许多福利院孩子做选择时藏在意识深处的背景音。而亲眼看见有人跌跌撞撞却最终站稳,比任何道理都更容易被身体记住。
当焦虑被允许存在
活动进行到后半程,李薇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男生始终把志愿草表反扣在桌上。她没有走过去,而是在团体分享时说到一个主题:“焦虑也有它的用处。”她讲起自己高考那年填志愿前连续失眠一周,后来发现那份焦虑其实是在提醒自己:这件事很重要,我在乎它。
这个角度显然让一些孩子感到意外。在他们过往的经验里,焦虑往往被看作一种需要立刻消除的负面情绪。当被告知“紧张是正常的,犹豫是被允许的”,好几个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后来在匿名反馈卡上,有孩子写道:“原来着急不代表我不行,只是代表我没放弃。”
咨询师团队顺势引入了一个五分钟的“安顿练习”:手握一支笔,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笔尖和纸张接触的那个微小压力上,然后慢慢写下此刻最真实的一句心里话,不用给任何人看。写完后可以保留,也可以丢进小组中央那个贴着“此处存放摇摆”标签的玻璃罐。罐子里最终收进了十一张纸条。
不在真空里做选择
志愿规划从来不是孤立的分数运算,它发生在真实的人际关系里。这次系列团体咨询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填好志愿”当作唯一目标,而是把它嵌入了更宽的情绪支持系统。前六次活动中,孩子们已经先后梳理过自己的兴趣线索、了解过不同专业的日常面貌、做过模拟决策练习,甚至还用戏剧方式演绎过“十年后的同学会”。
所有铺垫汇流到第七次填报实务环节时,成效才开始显形。小宇最终没有撕掉那张三折纸,而是在第二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也许会辛苦,但可以试试看。”他没有立刻选择离家最近的那所学校,而是把心仪但路程较远的技师学院填进了第二志愿,和院里老师商量好先申请助学金和周末勤工俭学。这个决定是在当天活动结束后,他和陈菲在走廊里安静地聊了十五分钟才最终落定的。
福利院教育科的蒋老师在旁听完整场团体咨询后说了一句让项目组印象深刻的话:“以前我们总觉得给孩子提供足够多的信息就够了,现在才明白,信息填不满信任感的缺口。他们需要反复确认,即使选错了,身后也有人在。”
看见每个具体的人
系列活动的第七场结束前,咨询师邀请所有人完成一个小仪式:从一堆印有不同路标、门槛、钥匙、桥等图案的卡片中,选一张代表自己当前的状态送给旁边的人。一个经常在团体里替别人出主意的男孩收到的是一张桥,对方说:“你总在帮我们搭路,但你也需要有人帮你看看前面的河。”男孩愣了片刻,随即把卡片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扉页。
这些细微的互动,构成了团体咨询中最不可被技术化复制的部分。数据可以统计出志愿填报的满意率和录取结果,却很难测量一个孩子在说出“我怕”时恰好被听见、被理解的那个瞬间,究竟会在多长的时间跨度里持续发出回响。
第七场团体咨询结束之后,项目组并没有画上句号。按照计划,八月中旬录取结果全部放榜后,还会有一场以“告别与出发”为主题的收尾活动。届时那个贴满摇摆纸条的玻璃罐会被重新打开,也许会有几个人愿意把当时的忐忑讲出来,也许会有人选择让它们永远留在罐底。
职业生涯是一场延续几十年的长跑,而中考志愿只是其中一个并不算长的弯道。对于福利院的孩子而言,比最终落在表格上的那几个学校代码更重要的,或许是在这个弯道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人愿意陪他们一起看看前方,也愿意接住他们的犹豫和慌张。这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独自奔跑时脚底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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